“秦团长,经查您与刘琴有超越战友关系,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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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团长,经查您与刘琴有超越战友关系,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发布日期:2025-04-15 01:50    点击次数:146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964年9月16日。

今天,是她跟秦正雷结婚六年的日子。

也是她正式决定离开的日子。

“领导,这是我的《离婚报告》,请您批准。”

领导没接,只是看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刚经过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吃不饱。

林宜雪是空军战斗机飞行员出身,身材本身就精瘦,现在更显得瘦削,肚子就被衬得格外的大。

领导柔声劝道:“小林啊,你还怀着孩子呢,而且你们家老大也才刚刚四岁,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要离婚呢?”

林宜雪苦笑了一下:“领导,恩情我已经还完了,是时候该走了。”

她的语气很淡,但态度却很坚决。

领导知道她的性格,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就不强留你了,这份离婚报告我收下了。”

“谢谢领导。”

林宜雪双手把《离婚报告》递了过去。

郑重其事。

就像完成了任务跟领导汇报一样。

1

六年前,她才刚满18岁,就独自驾驶飞机跟美方侦察机缠斗了近三个小时。最后,她成功把对方驱离到国境线外,立下了个人二等功。

经此一役,她成了整个空军部队里最受重视的战斗机飞行员。

可后来的一次战斗中,意外发生了,她的飞机被敌方击落。她身受重伤,坠入荒野,跟组织失联了。

后来,她遇到了领导率领的游击队,是他们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养好伤后,领导开始撮合她和陆军野战军团长秦正雷。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她答应了嫁给秦正雷。

第二年,她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秦建业。

后来她才知道,领导选中她,只是因为秦正雷喜欢的女人嫁给了他的战友。而林宜雪,跟那个女人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原本她也打算好好跟秦正雷过日子的,可三个月前,秦正雷那个战友在前线战死了,那个女人回来了,还住进了家里。

从领导那儿回到家里,林宜雪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些年,她其实没多少私人物品,只有爸妈留给她的一枚银元,还有几本书。

她喜欢看书,这几本书都是他们感情还不错的时候,秦正雷托人从上海给她带回来的。

林宜雪把它们视若珍宝,每次翻看之前,都要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生怕弄脏纸张。

“你在屋里躲着干啥呢?嫂子和孩子都饿了,怎么还不去做饭?”秦正雷皱着眉推开门说道。

“哦,就来了。”林宜雪把书重新放好,只把那枚银元塞进了口袋。

“快点,别让嫂子等久了,她身子弱,受不了饿。”秦正雷又催促了一句。

可林宜雪刚走出房门,兜头就被浇了一身冰水。

“哈哈哈哈,淋到了淋到了!”两个孩子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成落汤鸡喽!真好笑,哈哈哈哈!”

林宜雪抬头一看,门框上放的水桶已经倒扣着,空空如也。

这可是深秋季节,乡下冷得早,一桶冰水浇下来,冷得刺骨。

为首的正是刘琴的儿子顾安安,后面那个冲她做鬼脸的,是她的亲生儿子秦建业。

秦建业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还讨好顾安安说:“安安哥哥,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顾安安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不错,下次继续保持。”

“谢谢安安哥哥!”秦建业开心地回应。

一旁的秦正雷看向顾安安的眼神也充满了慈爱:“还是安安聪明些,小小年纪就懂物理知识了,长大了肯定是科学家。建业,你要多向你安安哥哥学习。”

秦建业连忙点头:“知道了爸爸。”

刘琴赶紧走过来,递给林宜雪一条干毛巾,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弟妹,是我没教育好孩子。安安,谁让你这么欺负婶婶的,快过来给婶婶道歉!”

顾安安小嘴一撅,扭过头去:“我只是做个物理实验而已,我没错。”

秦建业也帮腔道:“刘琴妈妈,安安哥哥只是在教我做实验,不能怪他。”

秦正雷也说:“孩子爱学习爱探究是好事,不要打击孩子的积极性。淋湿了而已,又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就干了。”

林宜雪这才明白,两个孩子做的这一切,秦正雷都是知情的。不但知情,他还主动进去叫她出来,就是为了帮顾安安取乐。

林宜雪没说话,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转身去了厨房。

三天前,她跟之前的首长联系上了。首长发了一份电报给她,说有个艰巨的任务,需要一个驾驶技术非常高超的战斗机飞行员去完成。

这个任务是绝密的,完成过程中会有生命危险。如果不是因为技术难度太高,队伍里现役的飞行员们能力都难以胜任,首长也不会联系她。

林宜雪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既然这两父子的心都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那她也该离开了。她要去一个需要她的地方,继续实现自己的报国梦。

林宜雪在厨房熬粥的时候,儿子秦建业进来了。

“怎么还没做好?刘琴妈妈和安安哥哥都饿了,你是不是又在偷懒?”他训斥道。

“刘琴妈妈”——自从刘琴带着顾安安住进他们家,一开始秦建业还叫刘琴阿姨。可没几天,他就改口了,叫起了“妈妈”。

他还认定,是林宜雪的存在,拆散了原本相爱的父亲和刘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叫林宜雪“妈妈”了,只用“你”来称呼,态度还特别恶劣,仿佛她就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林宜雪解释过很多次,他爸爸和刘琴的错过跟她无关,可秦建业就是不听。最后,她也懒得再解释了。

秦正雷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秦建业在对她颐指气使地说话。他微微蹙了蹙眉,提醒道:“建业,她毕竟是你妈妈,要有礼貌。”

秦建业却疯了一样指着林宜雪控诉:“爸爸,就是因为她,你才不能跟刘琴阿姨结婚的,你不恨她吗?爸爸,我想要刘琴妈妈当我的亲妈妈,安安哥哥当我的亲哥哥,我讨厌她,她是个坏女人!”

“建业!”秦正雷厉声呵斥了一句,“不要胡说八道!刘琴是你顾伯伯的妻子,不要乱叫别人妈妈。”

“爸爸,你不喜欢刘琴妈妈吗?”秦建业追问。

秦正雷一滞:“我……”

“是不是只要这个坏女人消失了,你就可以跟刘琴妈妈结婚,让刘琴妈妈当我的妈妈了?”

秦正雷在儿子头顶敲了一记:“这话不许在外面说,听到没?对你刘琴妈妈的名声不好。”

一听事关刘琴,秦建业就乖乖点了头:“知道了爸爸。”

“出去吧,跟你安安哥哥玩去,爸爸有话跟你妈说。”

2

等孩子离开了,秦正雷把门关上,轻声问:“冷不冷?”

家里不大,厨房是在砖瓦房外面搭的棚子,四面透风。

林宜雪浑身湿透,风一吹,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但她还是摇头:“不冷。”

秦正雷笑了一下:“我就说嘛,不会冷到哪儿去。刘琴还不放心,非要我来看看你。”

林宜雪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要不是刘琴说,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来看我?”

秦正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跟她说了,你是战斗机飞行员出身,身体素质好,淋点水而已,能有什么事。”

他接着又说,态度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刘琴跟你不一样,她从小身子弱,稍微受点凉就生病。她这人啊,就是心善,总是操心别人……”

林宜雪心里一肚子话,想问:“我也是军人,还怀着你的孩子呢!要是感冒了,现在又缺医少药的,我该怎么办?要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呢?”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秦正雷已经认定她身体好,抗造,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心里只有刘琴和顾安安,哪还管得了别人?

秦正雷又说:“宜雪,刘琴的丈夫是我战友,他死在前线,他的遗孀和孩子我不能不管。”

林宜雪没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

她心里却想:妻子的责任?我这责任也履行不了多久了。只要首长的电话一到,我就会即刻奔赴我的征程,飞往我的星辰大海。

正说着,通讯兵急匆匆跑来了:“秦家嫂子,有你的电话,说是有紧急的事情,你赶紧去接一下吧!”

林宜雪心神一振,立刻放下锅铲,卸下围裙:“好,我这就来!”

秦正雷蹙着眉,有些疑惑:“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紧急电话?”

林宜雪没解释,因为首长之前说了,这个任务是绝密,就算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不知道,我先去看看。”

秦正雷说:“我跟你一起去。”

通讯兵却把他拦住了:“不行啊秦团长,领导说了,只能嫂子一个人去,别人都不让在旁边待,连咱们师长都不行。”

秦正雷看向林宜雪的眼光,顿时变得幽深莫测起来。

通讯兵还在催促,林宜雪没再去看秦正雷的表情,扔下锅铲就出了门。

只有师长办公室里有一部电话。林宜雪去的时候,师长对她说:“你进去接电话,我在外面等你,警卫员会在外面站岗,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林宜雪道了谢。

接起电话,林宜雪的声音变得冷静干练:“首长好,我是林宜雪。”

“林宜雪同志,组织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你来完成,请先确保你周围没有其他人。”

“是的首长,现在只有我一个。”

“组织准备在罗布泊进行一项秘密行动,需要你驾驶战斗机进行最关键的部分……”

林宜雪默默听完,眼神变得坚毅而镇定:“首长放心,我会在一周后准时到达罗布泊。”

话音未落,师长办公室的门就被一股大力推开。

秦正雷直接冲了进来,问道:“罗布泊?无缘无故的怎么说起罗布泊了?”

电话那头,首长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林宜雪同志,怎么旁边还有其他人?”

“他……是我的丈夫。”

“是不放心你特地追过来的吗?我听方师长说,你还怀着身孕,他担心也是情有可原,但这项任务还是不能泄密,你明白吗?”

林宜雪戏谑地笑了一下:担心她?秦正雷对罗布泊的关心恐怕都胜过她这个妻子。

她对电话那边说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那一周后我在罗布泊等你。”

挂了电话,秦正雷急急问道:“谁给你打的电话?”

“是一个远房亲戚,听说我还活着,就问候一下。”

秦正雷明显不信:“那怎么还提到了罗布泊?你一个农村妇女,知道罗布泊是什么地方吗?”

林宜雪当然知道。罗布泊黄沙漫天,人迹罕至。她以前很多次飞行训练,都是在罗布泊进行的。

而与此同时,她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方才首长在电话里对她的殷切嘱咐:

“钱教授团队研制成功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这对国家和民族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一个月后,钱教授团队将于罗布泊进行第一次原子弹爆炸试验,需要收集爆炸烟尘进行采样分析。”

“美俄都是利用无人机穿越蘑菇云进行采样,但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无人机,只能让飞行员亲自驾驶战斗机穿越蘑菇云。”

“对于现阶段的我们来说,飞行员和战斗机,都是无比重要的战略资源。组织决定用你,也是因为你驾驶技术高超,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自身还有我们的战斗机,成功执行任务后平安归来。”

“不过原子弹烟尘中含有辐射,极有可能对身体健康造成很大损伤。你考虑清楚,如果你有顾虑的话,组织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林宜雪默默听完,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本身就是军人,愿意为国家和人民奋斗终生!”

首长的声音坚定而雄浑:“好,林宜雪同志,请你在一周后抵达罗布泊空军训练基地,为一个月后的任务做准备!”

一提到可以再次登上战斗机,林宜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那才是她的战场,她为之奋斗的蓝天!

这些年,为了报答领导的救命之恩,她不得不成为一个农村妇女,给秦正雷怀孕生子,洗衣做饭。

就连秦正雷都已经习惯了,以为她就是一个只会干农活和家务的村妇。

可又有谁知道,她曾经是空军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她曾经驾驶着歼5战斗机翱翔在湛蓝的天空上,跟敌人缠斗了三天三夜,成功把敌人驱赶出我国空域?那种成就感和幸福感,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

当恩情已经报完,什么都无法阻止她重新冲上云霄的脚步。

秦正雷见她半天没说话,耐心逐渐消磨干净:“问你话呢!哑巴了?”

林宜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罗布泊是什么地方?”

秦正雷一本正经地给她科普:“是西部的一片大沙漠,进去了就很难活着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绕过他,往外走。

秦正雷追了上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亲戚怎么会提起罗布泊呢?”

林宜雪说:“亲戚就住在罗布泊附近,顺口提了一句。”

3

回到家里,刚进门,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哇,刘琴妈妈,你穿旗袍可真漂亮!”秦建业第一个跑过来,站在秦正雷旁边,眼睛都亮了。

刘琴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新旗袍,袖口和领口还缝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显得格外娇俏。

秦正雷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爸爸,你看刘琴妈妈穿旗袍漂不漂亮?”秦建业又问了一遍,拍着巴掌笑。

“爸爸都看呆啦!爸爸看呆啦!”

秦正雷这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圈,点头说:“好、好看。”

刘琴微微红着脸,摆了几个妖娆的姿势,声音娇柔软糯:“正雷,你觉得我穿旗袍好看吗?”

“好看,好看得很!”秦正雷赶紧点头。

但紧接着,他皱了皱眉:“等等,你没有布票,这旗袍是怎么买的?”

“是建业给我的。”刘琴咬着唇,轻轻地说。

秦正雷转头问秦建业:“你从哪儿弄来的布票?是不是偷的?”

秦建业一脸委屈:“才没有呢!我是从坏女人的箱子里找到的!”

林宜雪顿时反应过来,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建业,那些布票是我攒着准备给你弟弟或者妹妹做衣服用的!你怎么能给别人呢?”

“不就是一些布票嘛,你喊什么?”秦正雷不耐烦地说,“刘琴身子弱,马上冬天了,做身衣服怎么了?”

“谁家冬天穿旗袍啊?”林宜雪不服气地反驳。

“这不是缝了一圈兔毛吗?冬天在家里穿不就行了。”秦正雷摊了摊手。

林宜雪气得直笑:“那孩子出生了穿什么?”

秦正雷依旧不以为意:“把建业之前穿过的那些,改一改不就行了吗?林宜雪,你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刘琴可是烈士遗孀,理应得到最好的照顾!”

林宜雪的眼圈渐渐红了:“那我呢?我坐月子的时候,难道就不需要保暖吗?”

秦正雷用一种很鄙夷的眼光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你可是军人,身体比刘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刘琴受不得冷。”

“坐月子期间如果受了寒,会留一辈子的病根……”林宜雪还想解释。

“行了,别啰嗦了,谁家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生个孩子这么金贵。”秦正雷打断她。

刘琴赶紧打圆场:“正雷,别因为我跟弟妹吵架。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家宅不宁,那我现在就走……”

秦正雷急切地拉住她:“眼看着入冬了,你去哪儿?别胡说八道。”

“去哪里都好,总不能害得你们夫妻不和,让弟妹生气。”刘琴声音软软的。

秦正雷冷眼撇了一眼林宜雪,冷冷地说:“不用管她,她就是没事找事。”

林宜雪正要反驳,突然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啊!”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原来是秦建业狠狠踹了一脚她的肚子。

林宜雪疼得脸色都白了,她惊怒不已:“建业,你干什么?!”

“你欺负我刘琴妈妈,我打死你!坏女人,坏女人!”秦建业一边喊,一边继续挥拳踢腿。

林宜雪疼得站不住,跌坐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别打了,建业,别打了!”林宜雪想阻止,可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动不了。

余光里,她看到躲在角落里的顾安安,他正盯着她,露出邪恶的笑意。

而此时,一股粘稠腥甜的鲜红液体,从林宜雪身下流出,很快就沾湿了她的裤子……

……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宜雪发现自己已经在卫生院的病床上了。

原本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变得非常平坦。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

有护士经过,她拼尽全身力气拉住了她:“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还在吗?”

护士眼睛里满是同情和悲悯:“孩子掉了,秦家嫂子,你可得好好养身体啊,这次小产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林宜雪怔怔地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她的孩子……没了。

还是被她的亲生儿子亲手给打没的。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外面的角落里,传来两个童声压低声音的交谈。

“安安哥哥,你可真厉害,果然只要打那个坏女人的肚子,她就会流好多血。”

“哈哈,我教你的法子,还会骗你不成?”顾安安得意地说。

“可是安安哥哥,我听我爸说,她好像没死啊。这个坏女人真是厉害,流那么多血都没死。”秦建业有些疑惑。

顾安安咬牙切齿:“她可真是命大,果然跟我妈说的一样,坏人都很难死的。”

“那怎么办?我想要刘琴妈妈嫁给我爸,以后我们一家人就能生活在一起了。”秦建业急切地说。

“别急,我还有办法,你听我说,一会儿你就去这样做……”顾安安低声说着,剩下的内容林宜雪没听到。

但这些话,已经让她的心凉透了。

她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现在却在跟别人一起研究怎么杀了她。

仅仅是为了让刘琴能名正言顺地嫁给秦正雷。

她这个亲妈,在他眼里就是一根眼中钉,一个绊脚石。

之前她想起去做任务,对孩子还有些不舍。

而现在,这些不舍的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既然他这么想要刘琴当他妈妈,那她就成全他。

她问护士:“秦正雷呢?”

护士也有些疑惑:“对啊,嫂子你才刚刚小产,秦团长不在这里陪你,去哪儿了?可能是去给你打热水去了吧。”

给她打热水?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4

林宜雪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请问一下,住在我家的那个刘琴,是不是也在医院?”

“对对对,她好像着凉了,也来医院了。”护士抱怨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不就是普通感冒嘛,开点药回去吃不就得了,非要住院。现在前线不少伤员都没病床呢,她倒好,占着病床就是不让,这不是浪费资源么!”

林宜雪皱了皱眉:“你们就没跟她说明情况吗?”

护士无奈地呵呵一笑:“秦团长亲自送来的,住的还是干部病房,一个人的单间!我们谁敢去说。”

“哪个病房?”

“喏,就走廊尽头那个……诶,秦家嫂子你现在还不能下床!你要去哪儿啊?”

干部病房外。

门虚掩着,林宜雪在门口驻足。

然后就听到了刘琴和秦正雷的对话。

刘琴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弱:“……我可真是命苦,学明没了,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现在又病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秦正雷安慰道:“你穿旗袍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个季节穿还是太冷了。”

刘琴说:“诶,我就是看着旗袍漂亮,忍不住想要试穿一下,也想穿给你看。我们小时候,每次我做了新衣服,我都是第一个穿给你看的,正雷,你还记得吗?”

秦正雷轻声说:“怎么不记得,我到现在还经常梦到以前,你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裙子,梳着两根麻花辫……”

刘琴的声音变得婉转起来:“你结婚之后,还经常想起吗?”

“……嗯,永远也忘不掉。”

刘琴满意地笑了,可转瞬就变得泫然欲泣:“我这个身子,稍微冷一点就受不住,以后可怎么办呀?”

秦正雷说:“你跟孩子就安心在我家住下。冷的话就让宜雪把她的衣服给你穿。”

刘琴有些犹豫:“那她呢?她的衣服给我了,她穿什么?”

“她身体好,冻就冻了,没关系。”秦正雷冷声道。

刘琴又说:“她可是刚小产呢。”

秦正雷不耐烦地回道:“小产怎么了?其他女人刚生完孩子都下地干活了,更何况她又没生。”

一墙之外,林宜雪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间握紧。

整个人都在颤抖。

然后听到刘琴说:“可是正雷,毕竟男女有别,我一直住在你家里,时间长了,总有人会说闲话的。”

秦正雷叹了口气,“我跟学明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的女人和孩子,我义不容辞!”

刘琴试探着说:“其实……学明的意思是,让我跟了你,这样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秦正雷有些犹豫:“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刘琴继续说道:“你跟林宜雪也是领导做媒才结婚的,你们也没什么感情吧?不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娃娃亲。当初要不是你去当兵了杳无音讯,我也不会嫁给顾学明……”

秦正雷叹息道:“战事紧急,我不得不走,说到底是我辜负了你……”

刘琴柔声说:“正雷,你不觉得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吗?兜兜转转,老天爷还是让我们两个相遇了。”

灯光昏暗。

从门缝里,林宜雪清清楚楚地看到,刘琴靠在了秦正雷的怀里。

而秦正雷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推开,而是回抱住了她。

刘琴撒娇似的说道:“要是你没有结婚就好了……”

林宜雪冷笑了一声。

结婚了也没有关系,她的离婚报告领导已经批了,离婚也一样。

她出了医院,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一周后去罗布泊的火车票。

罗布泊地处偏远,平时没什么人去,火车票很好买。

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正好遇到怒气冲冲的秦正雷。

他看到林宜雪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跑哪儿去了?刘琴还说你刚小产,让我来陪陪你。”

林宜雪淡淡地回应:“我没事,不用陪,你走吧。”

秦正雷更生气了:“你以为我愿意来陪你?还不是刘琴……”

林宜雪打断他:“她又怎么了?”

“大夫说她贫血,你去给她输一点。”

话音还没落,秦正雷拉着林宜雪的手就往医院里面走。

砰地一声。

他把林宜雪的手腕按在了护士的面前:“抽吧,刘琴需要多少,就抽多少。”

护士都蒙了:“秦团长,您这是干什么?”

“不是说刘琴贫血?”

护士无奈地说:“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吃不饱,谁不贫血啊?再说了,嫂子才刚刚小产,还大出血了,哪来的血再给别人输?”

秦正雷却不听:“她没事,她皮糙肉厚的,抽点血也不要紧。”

林宜雪问他:“秦正雷,你根本就不是担心我,是因为需要我给刘琴输血,所以才出来找我的,对吗?倘若刘琴不需要我的血,你根本连看都不会过来看我一眼,是不是?”

秦正雷怒吼道:“为群众服务是军人的天职!你怎么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群众需要你的血,你还推三阻四的?”

“抽吧。”林宜雪说,“秦正雷,抽完这次血,我们就算是结束了。”

秦正雷不明所以:“什么结束了?”

我们的夫妻情分。

我们这辈子的所有关联。

在这一刻,全都画上了句号。

别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到了她这里,是六年夫妻一世仇。

该结束了。

林宜雪也不知道自己被抽了多少血。

终于结束的时候,她头晕得厉害,刚走了一步就重重摔倒在地。

而秦正雷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大概是急着去看刘琴了吧。

最后,还是护士把她扶起来的。

“嫂子,你没事吧?”

林宜雪勉强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摆了摆手:“没事。”

护士眼圈都红了:“秦团长怎么能这么对你呢,看的我心里难受。”

林宜雪苦笑一声:“他一心为了群众,谁又能说什么?”

“这医院里有一半的病人都是群众,他怎么不抽自己的血给那些人,非要抽你的血呢?”

林宜雪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护士的手,语重心长地问她:“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当然喜欢!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护士也可以照顾伤员,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

林宜雪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请一定要坚持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护士扶着林宜雪休息了好一会儿,又给她冲了糖水,她才渐渐恢复了一些。

5

回到家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门。

“哎呀,等一下!”她突然想起在病房里听到的顾安安和秦建业的对话。

她心里一紧,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要是直接开门,说不定会中招。”她心里暗暗琢磨。

于是,她留了个心眼,从旁边捡了一根木棍,戳开了门。

“嘿,要是真有危险,这根木棍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她小声嘀咕着。

下一秒,她就看到一把菜刀从上面掉了下来,砸在了她的脚底下。

“唉,又失败了!”秦建业垂头丧气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恨恨地看着她:“你还回来干什么?怎么不死在医院里?”

林宜雪冷声问他:“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废话,你不死,刘琴妈妈怎么跟我爸结婚?”秦建业满脸不耐烦。

“建业,你确定刘琴是真心疼爱你吗?她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林宜雪冷冷地反问。

秦建业满不在乎地说道:“刘琴妈妈当然爱我了,安安哥哥也很喜欢我,他们都对我很好。只要你死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们会更爱我的。”

林宜雪移开目光,再也不看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进了屋子,秦正雷和刘琴都在。

原来他们已经先一步出院了。

只有她,被一个人扔在了医院里。

秦正雷正端着碗,手里拿着一根勺子,给刘琴喂东西:“这是红糖水,我问过大夫了,说红糖对贫血好,你喝点。”

刘琴皱着眉娇嗔道:“太烫了。”

“我给你吹吹,现在好了,张嘴——”秦正雷小心翼翼地吹着,然后递过去。

刘琴这才张嘴喝下。

秦正雷压根没有正眼看林宜雪,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冯家婶子上次给你送来的这些红糖和鸡蛋,我给刘琴煮汤了,跟你说一声。”

林宜雪心里一阵委屈,但还是淡淡地说:“嗯,知道了。”

秦正雷见她态度冷淡,不禁多看了她一眼:“林宜雪,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林宜雪语气平静。

“怎么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上次还为了几张布票跟我吵架,今天居然这么平静。”秦正雷有些疑惑。

林宜雪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孩子没了,我不像你,可以无动于衷。”

秦正雷微微不悦:“孩子没了就没了,以后再怀就是了。”

林宜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漠然地说:“我说,没有以后了。”

“你说什么?”秦正雷皱眉。

林宜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没有以后了。”

秦正雷皱眉:“不知道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去,把刘琴和安安的衣服洗了。”

秦建业也跟着起哄,踢了她一脚,恶狠狠地说:“还有我和我爸的,也洗了去!”

林宜雪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秦建业被打得有些懵,捂着右脸疼得直哭:“爸!她竟然敢打我!”

秦正雷放下了碗,站了起来:“你有病吧?给我和儿子洗衣服本身就是你的事,你打儿子干什么?”

林宜雪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秦正雷,我愿意给你和儿子洗衣服,是我答应领导要报恩,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我应该要做的事。”

“反了你了?我是团长,我在为国家为人民战斗,你伺候我不是天经地义的?!”秦正雷怒吼道。

林宜雪也不甘示弱:“我也可以为国家为人民去战斗!秦正雷,能上战场的不止你一个!”

秦正雷被她吼得更加不可思议:“你疯了?!你拿什么上战场?你会打枪吗?你看得懂地图吗?枪和子弹给了你就是浪费!说不定还会被敌人缴获!你上战场除了拖累战友,还能有什么用?”

林宜雪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曾经真的当做丈夫,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我是不会打枪。”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也会开坦克。我会锁定火控雷达。我不用枪,也能把敌人拦在国境线之外!”

秦正雷愣住了,随即大吼:“既然不会,就少说废话,去把衣服洗了!”

林宜雪再次坚定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洗一件衣服了。”

“你……”刘琴假惺惺地拉了一把秦正雷:“你别生气啊,弟妹刚小产,不能碰冷水。”

秦正雷想了想,然后说:“既然刘琴替你说话,不洗衣服也可以,去把饭做了。”

“不做。”林宜雪斩钉截铁地回答。

秦正雷拍案而起:“今天不打你看来是不行了。”

说着,就撸起袖子冲她扇了过来。

刘琴看准机会,趁机把顾安安拉到了身后,生怕他被打到。

可是她预料中的大戏并没有到来。

林宜雪沉着脸,快速出手,一个抬手挡住了秦正雷的胳膊,另一手快速扼住了秦正雷的下巴,随即一个寸劲儿往后一掀,同时脚下勾住秦正雷的脚腕。

秦正雷猝不及防,一个身材高大浑厚的大男人,就这么被林宜雪轻而易举地掀翻在地。

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秦建业长大了嘴巴站在墙边,刘琴也吓了一跳,捂着嘴巴惊呼出声。

秦正雷摔得不轻,过了好久,才缓缓撑着地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宜雪:“你……你怎么会这些的?”

林宜雪背过身去,懒得回答他:“我说过,我是个军人。”

说完,她转身出门。

走出门外的时候,秦正雷追了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问她:“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你干呢!”

林宜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秦正雷,结束了。”

秦正雷的眼神变了两变,似乎他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林宜雪,并不是过去六年里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干家务的普通妇女了。

他疑惑地问道:“林宜雪,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宜雪轻笑了一声:“一个月后,记得看报纸,你会知道的。”

然后,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往火车站走去。

秦正雷站在村口,看着林宜雪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的身姿是这么挺拔干练,比他手下受过训练的女兵还要坚毅。

“咳咳咳……”

屋里传来刘琴的咳嗽声。

秦正雷又看了几眼林宜雪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头又回了屋子。

“随她去吧。一个女人而已,在外面没吃没喝的。就算有点身手又能怎么样?等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就会回来,继续伺候他,给他洗衣做饭的。”

6

一个月后。

林宜雪还是没有消息。

秦正雷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到后来越来越不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他派了好几个人去周边村镇找,可还是连林宜雪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女人,跑得还挺快。”秦正雷心里嘀咕着。

“哎,你说她会不会遇到野狼啊?听说最近周边村子野狼出没,可不安全。”他越想越担心,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心里乱糟糟的。

“正雷?”刘琴叫了一声。

“……”秦正雷没反应。

“正雷?你发什么愣呢?”刘琴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

“秦正雷!”这次声音更大了。

秦正雷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想什么呢?”刘琴问。

“我在想宜雪能去哪,她一个妇道人家,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遇到危险。”秦正雷皱着眉说。

刘琴哼了一声:“说不定人家出门就遇到上海滩的公子哥,嫁过去当少奶奶啦!”

秦正雷皱眉反驳:“她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么了解她?”刘琴挑衅地看着他。

“当然,我跟她六年夫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了解的。”秦正雷语气很坚定。

“那就是回娘家了呗,等你去低头认错,把她哄回来呢。”刘琴故意说。

秦正雷沉默了,好像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刘琴心里不痛快,故意软着嗓子说:“正雷,我好像又着凉了,咳咳咳……”

秦正雷一听,顿时急了,赶紧把大衣披在她身上:“怎么又着凉了呢?”

“可能是刚刚弟妹回来的时候没关门,冷风进来了吧。”刘琴解释道。

“走,我送你去卫生院。”秦正雷说着,就扶着她往外走。

到了卫生院,医生还没开口,秦正雷就急得不行:“她怎么输了血身子还这么弱?要不然住院调理一阵子吧?”

医生很为难:“秦团长,你看看外面,伤员都只能睡在走廊里,床位早就不够了。”

秦正雷急得不行:“我带来的人也不行吗?”

医生叹了口气:“好,您是团长,我给你安排就是了。”

拗不过他,医生只好先给刘琴安排了住院。

秦正雷安顿好刘琴,又忙着去准备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没了林宜雪家里家外的忙活,他不得不事事亲为。寒冬腊月里,他忙得满头大汗,拎着从开水房接满热水的暖水瓶回来,叮嘱道:“你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卫生院里的病人大都是小病小灾,自己能照顾自己,家里人一天来个三趟,按时送饭就算是不错的了。像秦正雷这样细致的人实在是够稀罕。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向刘琴投去羡慕的目光。有人带头夸了句:“人家找的男人真是没的挑,小伙子盘靓条顺,人又这么体贴,真是捡到宝了。”

其他人也连连附和:“是啊,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这男人也不是都粗手粗脚的,还得看对自家女人上不上心,人家这心思在老婆身上,自然就考虑得周到了。”

“看这打扮好像还是个军官呢……”

刘琴听得很清楚,但她并没有出言澄清,面带微笑靠坐在病床上,气色瞧着都好多了,眼底洋溢着得意。

与此同时,秦正雷也去了医生办公室,焦急地问:“查出病因了吗?刘琴的身子怎么会弱成这样?”

“你先别着急。”医生最近总跟他打照面,习以为常地示意他先坐下,“坐下说吧,刘琴只是有些感冒而已,她缺乏锻炼,身体底子又不好,看起来难免虚弱,不过真不至于严重到住院,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想跟你说的是……”

“怎么会不严重?”秦正雷不等医生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她身体一直不好,过度劳累甚至会晕倒,上次来卫生院还查出了贫血。”

医生见他油盐不进,满脸无奈地摇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真的没必要大题小做,实在不放心的话就开点药,然后回家休养几天,感冒很快就会痊愈了。”

这次秦正雷总算是没再喋喋不休地强调刘琴的体弱。

医生话锋一转,严肃地说:“对了,嫂子怎么样了?一个月了,小月子差不多也该养好了吧?”

上次林宜雪就是在这家卫生院小产的,他特意叮嘱过她,要保养身体,记得回来复查。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一直是不见人影。

秦正雷毫不犹豫地说:“她早就没事了。”

医生不赞同地看向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嫂子刚没了孩子,正是一个女人最虚弱的时候,你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尽一尽丈夫的本分,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个小感冒忙前忙后。”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委婉了。

秦正雷却好像没听懂潜台词里的责备,态度丝毫不变,仍旧振振有词地说:“林宜雪?她可不是一般人,你太小看她了。”

“就算嫂子身体底子好,但小产的时候大出血,这也不是闹着玩的……”

卫生院里的广播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是十五点北京时间在罗布泊进行的,贺电指出,首次核试验的成功标志着……”

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瞬间传遍全院上下,从医护人员到病人全都喜气洋洋地沸腾了起来,每个人都在为如此巨大的成就感到雀跃。

秦正雷激动地站起身来,颤声道:“真是太好了。”

医生也暂时遗忘了原本要说的话,脸上洋溢起自豪的笑容,下意识接话道:“是啊,终于!原子弹啊!钱教授真是厉害!”

欢欣鼓舞的气氛尚未消散,广播员就又宣布了一则让人心情沉重的讣告——

“一名英勇无畏的飞行员同志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我们在此表示沉痛哀悼……”

出于保密需要,与牺牲飞行员有关的任何信息都没有被提起。这个噩耗让众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很快就又被外面的庆祝声给盖了过去。

一名通讯兵急匆匆地跑进了诊室,喊道:“秦正雷同志,请立刻去接电话,首长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您!”

卫生院里有个公用的电话屋,但通讯兵给秦正雷指的方向却是卫生院院长的办公室,这意味着首长真的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通知他。

秦正雷不敢耽搁,脚下生风般跑了过去,不等把气息喘匀,就拿起听筒:“首长,是我!秦正雷!”

7

另一边的首长语气缓慢而沉重,强忍着悲痛说:“秦正雷同志,林宜雪同志在执行这次重要任务的时候,不幸出了意外。你节哀顺变。”

秦正雷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他不敢相信地问:“林宜雪?执行任务?她执行什么任务啊?不可能,肯定哪里搞错了!”

首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林宜雪同志执行的是秘密任务,连家里人都不能说。但消息是确凿的,林宜雪同志今天在罗布泊执行原子弹烟尘采样任务,驾驶歼5战斗机穿越蘑菇云的时候,烟尘把视线全挡住了,飞机就坠毁了……”

他后面的话越来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但秦正雷已经明白了一切,林宜雪就是广播里说的牺牲的飞行员。

秦正雷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攥紧听筒,嗓音嘶哑地说:“首长,您别跟我开玩笑了。我知道原子弹爆炸成功,大家都高兴,可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呢?”

首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秦正雷还是不信,心里疯狂地质疑,干巴巴地笑了笑说:“我明白了,一定是她求您这么说的。她就是跟我赌气,耍小性子,想让我服软。算了,我去接她。”

他把听筒放回原处,飞快地冲出卫生院,直奔林宜雪的娘家。

自从刘琴住进他们家,秦正雷就忙得团团转,很久没去林家了。

刚进林家所在的巷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哭声。秦正雷定睛一看,远远就看到停在林家院外的北京牌照汽车,还有挂在门外随风飘荡的挽联,到处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如果这是林宜雪逼他低头的手段,那也太逼真了。

秦正雷脑袋里嗡的一声,站在原地发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迈开步子。他看到院门没关,就自己走了进去。林家人一个不差都在,连林宜雪的弟弟林平军都披麻戴孝。

“林宜雪呢?”秦正雷终于忍不住问,“平军,你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林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堂,可林宜雪机毁人亡,连一捧骨灰都没留下,连遗照都还没来得及准备,整个场面特别刘索。

林平军和林家人全都面容憔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根本没理秦正雷,还在安慰哭得不能自已的长辈。

只有从北京赶来的领导注意到了秦正雷,问了他一句:“你是林宜雪同志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秦正雷声音艰涩地说。

领导是来慰问烈士家属的,听到秦正雷和林宜雪的关系后,带着同情关怀了几句,然后郑重地取出一枚一等功奖章说:“这是组织授予林宜雪同志的嘉奖,你就替她——”

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林平军突然爆发了。他瞪着秦正雷,怒吼道:“你没资格碰我姐的东西!马上给我从我家滚出去!”

领导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看失魂落魄的秦正雷,又看看气得眼睛都红了的林平军,疑惑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平军看在姐姐和外甥的面子上,已经忍秦正雷很久了。现在姐姐都牺牲了,他再也忍不住了,指着秦正雷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对我姐一点都不好!她对你全心全意,替你操持家务,生养孩子,可你呢?在外面勾三搭四,还把别的女人带回家,逼得她失血流产!”

说到这儿,林平军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恨,攥紧拳头,快步走到秦正雷面前,狠狠地砸了下去。这一拳力量太大,秦正雷猝不及防,直接被砸得踉跄了一下,往后跌去,最后撞在院子里的杂物上才停下。

秦正雷还没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林平军还不解气,二话不说就要扯起他的衣领继续打。幸好林家其他人眼疾手快,及时冲上来拉住了林平军。

秦正雷感激地看着他们,说:“谢谢……”

林平军却怒视着他,林家人也满是指责的目光,只是嘴里说着劝林平军不要冲动的话:“当着领导的面,别给你姐姐丢脸。她是烈士,家里人得给她争脸,今天是她拿奖章的大日子。”

“就算你把他打死,小宜也回不来了。”

“你姐姐命苦,遇到这么个不要脸的男人,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领导听了这些话,立刻就明白了。他收回原本打算交给秦正雷代为保管的奖章,重新交到林家人手里,然后面沉似水地看着秦正雷说:“秦正雷同志,关于你的作风问题,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句话是很严重的质疑和指控,事关秦正雷在军队里的前途。他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是林宜雪和林家人误会了他替死去的战友照顾妻儿的善举。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林宜雪的灵堂里,这些话就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平军余怒未消,抬手一抹眼泪,指着秦正雷恨声对领导说:“他不仅对婚姻不忠,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也有很大问题。您要是不信我说的话,就跟我一起去他家走一趟吧!”

领导微微点了点头说:“好,眼见为实。我不能白来一趟,如果属实,必须得还烈士一个公道,不能让烈士流血又流泪!”

他让秦正雷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秦家去了。

8

两家相距不远,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秦正雷自认为问心无愧,走在最前面推开了房门。然后,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怔在了当场,有人甚至退到院子里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正雷结结巴巴地说。

只见本该在卫生院养病的刘琴,身穿那件缝了兔毛的红色旗袍,脸上也描绘着与其他人全都格格不入的精致妆容,正在姿态婀娜地随着唱片机里传出的音乐翩翩起舞。这一切都跟当下的时代浪潮格格不入。

秦正雷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生病了没力气,而且特别怕冷么?怎么会……穿成这样起来跳舞?”

刘琴万万没想到家中会忽然有这么多人造访,想要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磕磕绊绊地编造借口:“我……我只是听说原子弹爆炸成功,心里特别高兴,想要庆祝而已。”

她的慌乱丝毫没有影响到安安的好心情。顾安安仍旧在随着唱片机的节奏摇头晃脑,听到妈妈说到“庆祝”一词时,高兴地拍巴掌道:“对啊,我们就是在庆祝,我刚刚——”

话说到一半,刘琴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可怜兮兮地看着秦正雷问:“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正雷没有答话,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已经失去做出反应的能力。

站在旁边的领导早就气得脸色铁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接连深呼吸了好几口,总算能转过身去,厉声质问秦正雷:“秦团长,你家里这台放靡靡之音的唱片机是从哪里来的?”

“这……”秦正雷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全国人民的生活都很困难,大家别说是买唱片机了,很多人就连见都没见过。秦正雷身为团长,本该身体力行地当好典范,但现在他家中却出现了这样的东西,是会让大家对军人的品德产生质疑的。

领导见他不答,直接走过去关了唱片机,免得它继续放早就被明令禁止的大毒草。

安安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见有人敢动唱片机,直接从刘琴怀中挣脱出来,毫无顾忌地指着领导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碰我妈妈的唱片机,马上就给我滚!”

一个小孩子说出这样没礼貌的话,足以证明他缺少教养。

领导差点被当场气笑,但看在他毕竟是个小孩子的份上,并没有跟他计较,只是示意同来的人把唱片机和其他违禁品给带走销毁。

安安见这个陌生人敢无视他,气得直跺脚,大声嚷嚷:“这是我爸买给我妈妈的,你们这群外人都不配碰它!我爸爸有枪,是个大官,信不信我让他毙了你们!”

此话一出,问题的严重性又上了一个档次。

领导气得直哆嗦,对着秦正雷指责道:“秦团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滥用职权、徇私枉法的人!这要是让你继续带兵,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刘琴见他只顾着责备秦正雷,并没有追究她所作所为的打算,已经松了口气,悄悄搂着导致事态升级的安安躲到旁边去了。

秦正雷被单独留在房间中央,神情麻木而茫然地承受着指责。

此时院子里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周围的邻居甚至经过的路人都吸引过来看热闹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却认识从他家中被收缴的违禁品。

“没想到秦团长看起来那么清廉,私底下竟然买走私货,这是严重违纪啊。”

“嗨,这算什么,他不是把外面的女人和孩子领回家了么?”

“真是可惜了林宜雪,为他付出那么多,现在还要被他连累……”

林平军听邻居提起林宜雪过的什么日子,再次怒上心头,恨不能手撕了这对奸夫淫妇。但他谨记长辈的叮嘱,为了不给姐姐丢脸,选择一个箭步冲进屋,猛地拉开了柜子的门。

这里面挂着的都是林宜雪的衣物,几乎每一件都打了补丁,而且因为是用最便宜常见的粗布做的,早就被洗得发白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琴身上没来得及换掉的鲜艳旗袍。

林平军见状,索性声泪俱下地站在柜子旁边对着领导控诉:“我姐受的委屈不只这些,外面的鸡窝里本来还养了几只鸡,是打算留着给我姐产后补身体用的,但这母子俩一来,没几天就全吃光了,他们甚至连我们家送给我姐的红糖都要吃干净!”

鸡肉和红糖都是稀罕的好东西,寻常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解馋,秦正雷家里的这对母子却是连当时还怀着身孕的林宜雪的补品都要抢,实在是令人不齿。

不过最过分的还是纵容他们欺凌林宜雪的秦正雷。

领导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了,等违禁品被搜查完毕,只阴沉着脸撂下一句:“我一定会如实将今天的事向上汇报,至于你,就先暂停职务,等待组织做出应有的处分吧。”

话说得不算太重,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因为对秦正雷失望透顶,不再抱任何指望。

秦正雷的前途已经完了。

刘琴等领导和林家人一起走了,这才敢上前来到秦正雷身边,假惺惺地解释了几句,又故作柔弱地担忧道:“你被处分的话,工资会受影响么?停职期间,是不是就没有津贴了?”

秦正雷心里很乱,没心思回答她。

刘琴便以为他是默认了,自顾自地又说:“最近天冷,我在鞋匠那里定做了一双羊皮靴,还跟他约好了等下个月你的工资到手就去付钱把靴子取回来,现在可怎么办啊?”

刘琴只关心她的羊皮靴。

秦正雷尚未从一连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看过去,连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停职等待处分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的心力都没了。

围观的邻居们见热闹差不多已经结束,再等下去就是他们关起门来解决问题,纷纷散去。

9

忽然间,附近的村民快步朝着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快来人!出事了!”

众人闻声而动,包括秦正雷在内,都转身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出啥事了?咋这么急?”有人问。

“我听到小孩哭着喊救命,可就是找不到人,动静越来越小了!”领路的村民焦急地说。

只有刘琴和安安落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跟上。

“你们快点!”秦正雷回头喊了一声。

“哎呀,来了来了。”刘琴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领路的村民带着大家往村子尽头跑,边跑边说:“我在这儿听到个小孩在哭着喊救命,可就是找不到他在哪儿,动静还越来越小了,大伙儿快帮我找找,别出什么事!”

“哎呀,这可咋整,孩子要是出事可不得了!”有人感叹道。

“快分头找找!”秦正雷也急了。

事关小孩子的安危,村民们四散开来,找得非常仔细,连地窖之类的角落都没放过。

终于有个村民在猪圈旁边细细查看过后,高声道:“我找到了!有个小孩掉到粪池里去了!”

“啥?粪池?!”众人惊呼。

村里都是旱厕,为了图省事就跟猪圈砌在一块。

“快拿梯子、绳子!”秦正雷喊道。

大家齐心协力,把小孩子给拉了上来。

“这孩子咋这么倒霉,掉粪池里去了!”有人感叹。

“快看看,这是谁家孩子?家里人快领回去洗个澡吧!”有人催促道。

小孩子浑身沾满粪便,散发着恶臭,狼狈不堪。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爸爸,我要找我妈!我不要刘琴妈妈了,我要我亲妈!”

“哎呀,这孩子咋这么可怜。”有人心疼地说。

其他人听到这话,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孩子竟是秦正雷和林宜雪的儿子秦建业。

“建业?你怎么在这儿?”秦正雷惊呼。

秦正雷接连遭受了一连串的打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他问。

“不是我……我没有跑到这里来,是安安哥哥!他骗我到这里一起玩,然后把我推了下去,还踢我的头,说只要我死了,你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了,到时候家里所有的好东西就都是他的了!”建业哭诉道。

“啥?安安干的?”秦正雷不敢相信。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村民们议论纷纷。

“建业说的安安该不会是刘琴带来的顾安安吧?那孩子也没比建业大几岁啊!”有人惊呼。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挤兑欺负林宜雪,当儿子的祸害建业,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有人指责道。

“还不都是秦团长纵的,不对,现在不是秦团长了……”有人小声嘀咕。

每句话都像利箭一样扎在秦正雷心里。

刘琴脸色煞白,连忙扑过去解释:“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一定是建业自己贪玩掉进粪池,怕被你责骂,所以才说是安安推他下去的!”

“对呀,建业,你可不能冤枉安安,你不能撒谎。”刘琴又诱导建业。

说着,她抬起右手捂住口鼻,左手则护住安安,生怕他会碰到脏污。

安安还在对着建业做鬼脸,一脸坏笑。

“你们看,安安这模样,分明就是他干的!”有人指着安安说。

秦正雷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他刚在领导面前亲眼目睹了安安的肆意任性,如今又听到建业的哭诉,再加上刘琴的区别对待,他根本由不得自己不信。

“建业,别怕,爸在这儿。”秦正雷抱起建业,避开众人,直奔附近的澡堂。

到了澡堂,秦正雷跟看澡堂的大爷好说歹说又加了钱,才在院子里给孩子冲洗了一番。等建业身上大致干净后,才被允许进浴池。

大白天的,澡堂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爸,我好怕。”建业小声说。

“别怕,爸会保护你。”秦正雷安慰道。

“妈妈呢?妈妈为啥不来?”建业问。

“你妈有任务要执行,这阵子都不回家了。”秦正雷哽咽着说。

“妈妈是不是生气了,所以不要我了?”建业又哭了起来。

“不会的,你妈只是有事。”秦正雷安慰道。

“爸爸,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妈妈找回来?妈妈才是最爱我的人,我好想她啊……”建业抽泣着说。

“我也想她。”秦正雷眼眶泛红。

“爸爸,刘琴阿姨是坏人,她对我一点都不好,还想害死我!我不要安安当哥哥,也不要她当妈妈了,我要自己本来的妈妈!”建业哭着说。

“建业,刘琴也对你做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她让你受委屈了?”秦正雷问。

“安安说是刘琴阿姨让他把我带到化粪池旁边的。”建业语出惊人。

“里面又臭又冷,我掉进去后哭着求安安救我,但他却把我往粪池里踢,还踩我的手,说刘琴阿姨告诉他,只要我淹死在化粪池里,以后就没人能跟他争了,她还会给你生其他孩子的……”建业哭着说。

“安安还说什么了?你不用怕,全都告诉我,爸爸会替你去讨个公道。”秦正雷问。

建业把安安以为他必死无疑时的话都说了,最后又问:“爸爸,我能不回家么?”

秦家本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家,但自从刘琴带着安安住进去,一切就都变了。

建业害怕回去面对刘琴母子。

10

秦正雷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咬着牙,硬是压住马上冲回家跟那对母子对峙的冲动。他赶紧给建业洗完澡,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然后抱着他去了林家。

“哎,你还来我家干啥?”林平军一看到秦正雷,就气不打一处来。

秦正雷赶紧解释:“我要回家处理点事,不方便让建业看到。林宜雪的事,我实在没法跟他说……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他一阵子?”他脸上还带着林平军之前打的伤,看着挺可怜。

林平军瞅了瞅建业,这孩子哭累了,已经睡着了。他心里软了软,但还是没好气地说:“行吧,就冲着建业是宜雪唯一的骨肉,我照顾他。但你啊,我可不想再看见你!”

秦正雷低着头,心里明白自己确实做错了,也没多说什么,赶紧把建业安排好,就往家赶。

刘琴正忙着收拾秦家的钱和粮票这些有用的东西,包袱还没打好,就听到门响,秦正雷回来了。她一下子吓白了脸,小心翼翼地问:“建业咋样了?”

秦正雷阴沉着脸,瞪了她和安安一眼,那眼神冷得瘆人。顾安安吓得躲到刘琴身后,小声说:“妈,秦爸爸好像生气了……”

刘琴赶紧哄他:“别怕,妈在这儿呢。”然后她又小声问秦正雷:“建业没事吧?”

秦正雷冷着嗓子问:“唱片机是从哪儿来的?”

刘琴还想狡辩:“我错了,我不该乱花钱。我真没想到你会把领导带回来,我就是生病了,心情不好,所以才……”

秦正雷打断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唱片机到底从哪儿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威严。

刘琴被吓哭了,眼泪哗哗地流:“我说还不行嘛?你吓到我了。唱片机是我去黑市找走私船买的,就买了这一次。”

秦正雷冷笑一声:“我还真是蠢,居然相信你的鬼话。原来你就是把顾学明当跳板,他死了才想起我这个冤大头。”

刘琴吓得直哆嗦:“你笑啥?你不会是气疯了吧?要是你疯了,我和安安还能接着在秦家住。”

秦正雷继续追问:“黑市的东西那么贵,你哪来的钱买?”

刘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钱是我从衣柜里找到的,是林宜雪包在手帕里的私房钱,有三十块钱呢。”她心想,把这钱说成私房钱,说不定能平息秦正雷的火气。

秦正雷一听,气得眼底都泛起血丝,大声吼道:“你知道那三十块钱是林宜雪从自己身上省出来的吗?那是她给建业以后上学用的!”

他想起林宜雪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可刘琴却这么轻易地把钱花了。他越想越气,指着外面说:“从现在开始,马上带着你儿子滚出去!秦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许碰!”

刘琴一下子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秦正雷的衣角:“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等林宜雪回来,我会向她道歉,帮她干活,求你别赶我们走!”

“我是个寡妇,娘家和婆家都没人,外面天寒地冻的,你把我们赶出去,不是逼我们去死吗?你就看在顾学明的份上,再收留我们一阵吧!”她还想用老一套博同情。

秦正雷却一言不发,扯下被她攥住的衣角,头也不回地走了。刘琴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哭着推了推安安:“你快求求秦爸爸,让他至少把你留下,不然咱俩都得被冻死!”

安安立刻哭着喊:“秦爸爸,求你了,别赶我和妈妈走,我再也不欺负建业了!妈妈也不会赶他了……”

“住口!我不是你爸爸!别乱叫!”秦正雷声音很大,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秦家这半天闹的笑话,够他们茶余饭后说一阵了。秦正雷也顾不上了,他冷着脸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几个卫兵回来了。职务暂停的通知要等领导回北京才能下,可他现在还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11

秦正雷对刘琴连一眼都不看,直接吩咐道:“她购买走私来的违禁品,贪图享乐,生活奢侈,思想作风问题极其严重,送她去乡下接受劳动改造吧。要是改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刘琴眼泪哗哗地流,哭得快要昏厥过去,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喊:“你这跟让我去死有什么区别啊?”她又急切地把顾学明搬出来:“我丈夫死在前线,我和安安都是烈士遗属,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安安看到妈妈哭得那么伤心,这才想起亲生父亲是顾学明。他冲着拉刘琴的卫兵大喊:“我爸爸是烈士,你们都给我滚开!”

“烈士”这两个字还真有点震慑力,卫兵们为难地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秦正雷,等着他进一步指示。

秦正雷却丝毫不为所动,神情冷峻地说:“安安年纪小,又已经被她教坏了,就不去乡下了。送他去福利院吧,算是我替战友尽的最后一份心。跟着这样的母亲生活,他这辈子才真毁了。”

他声线漠然,显然是心意已决,连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任凭刘琴满脸泪痕,苦苦哀求,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

很快,刘琴和安安就被分开带走了。

秦正雷交代了几句团里的事,扭头也开始收拾行李。卫兵懵了:“秦团长,最近有需要外出的任务么?”

“没有。”秦正雷用最快的速度把几件必需放进品箱子里,提在手里说,“是我的私事。我要去把一个人带回家,还有,我很快就不再是你们的团长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家门,直奔火车站方向。他准备亲自赶往罗布泊。就算林宜雪真的已经机毁人亡,他也要把她的遗物带回来。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听到他的道歉,现在她死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去她葬身的地方看一眼。这对他这个唯物主义者来说,已经是最让步的举动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罗布泊深处,一座隐藏在茫茫沙漠之中的空军基地正在进行飞行员们的日常训练。阳光洒满跑道,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外面的人眼中,已经成了烈士的林宜雪,穿着笔挺的飞行服,正站在新一批学员面前,进行训练前的日常训话。

“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教官了。我叫林宜雪,你们可以叫我林教官。”

她看起来年轻单薄,又是这批教官里唯一的女性,但声音清脆响亮,神情更是坚毅,看起来特别有说服力。

学员们早就听说过林宜雪的事迹,对她崇拜得不得了。现在能亲眼见到偶像,更是个个站姿笔挺,生怕错过向她学习的机会。

林宜雪目光锐利地把训练场上的学员扫视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身为战斗机飞行员,肩负保卫祖国领空安全的重要责任。我希望你们能时刻牢记自己的使命,以报效祖国为己任,全力以赴地在接下来的训练中提升自己的飞行技术!”

学员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驾驶战斗机冲上云霄,为保护祖国而奋斗终生。

林宜雪接着问:“你们有信心通过训练吗?”

学员们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齐声高呼:“有!”声音响彻整个机场。

学员们全是各飞行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虽然没有驾驶战斗机的经验,但飞行技术都很不错。林宜雪并不急着让他们马上实操,而是先进行日常训练,巩固基础。

学员们发现,偶像不仅飞行技术过硬,还特别平易近人。没过多久,他们就改了口,不再叫她林教官,而是更亲切地称呼她为师父。

一代代飞行员的信念,就在这样的薪火相传中完成了传递。林宜雪因为这一声声“师父”,对自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无论学员们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她知道,就一定会想办法帮忙解决。

这天下午,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露一手啊?”

林宜雪微微一笑,反问:“怎么?这么快就觉得日常训练无聊,想要挑战高难度了?”

学员们清楚自己的斤两,纷纷摇头,但嘴上还在起哄:“我们就是想知道自己跟你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之前只在教学视频里看到过,距离太远,清晰度也不高。”

“是啊,师父,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师父……”

众人把林宜雪围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期待。

林宜雪笑意更深:“那今日的训练任务怎么办?”

学员们心领神会,异口同声地表示:“等时间到了,我们可以加练!”

林宜雪立刻说:“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训练场地处空旷,顶上天空的能见度很高,正是最适合飞行员表演的舞台。

林宜雪面对学员们热切的目光,觉得是时候露一手了。她不想让这帮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因为跟她走得太近,而失去对天空的敬畏之心。

教学用的战斗机是从实战中退下来的老型号,喷气式歼5。林宜雪刚好对这个型号的战斗机最熟悉。她动作矫健地翻进驾驶室,又用最快的速度系上安全带,戴好头盔。确认机舱内状况一切正常后,她发动了飞机。

战斗机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蓝天。还没等围观的学员做好心理准备,飞机就进入平稳飞行状态,然后直接开始向下俯冲。学员们下意识地发出惊呼。

12

驾驶室里的林宜雪一点儿都不慌,她熟练地操控着战斗机,先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内完成了十秒内迅速升空,又来了个大角度的爬升。

“哇哦,这操作太厉害了!”学员们忍不住惊叹起来。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林宜雪心里也琢磨着,正好借这机会给学员们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界。她驾驶战斗机在空中以零距离零半径滚转了多圈,完成了那个被称为苏联空投部队标志的高难度动作。

“是‘落叶飘’!之前只在视频里看到过,没想到师父竟然也会!”有学员兴奋地喊道。

“你们快看,师父的盘旋、翻滚和俯冲都好标准,直接拿去做教学视频都没问题,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这么厉害的人给我做教官?”另一个学员也忍不住惊叹。

“快快快,掐我一把……”还有学员激动得不行。

大家目不转睛地望着表演中的战斗机,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会错过精彩场景。像这样近距离观摩的机会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有一次,要是错过了,兴许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等战斗机平稳降落回原处,阳光也正好到了一天中最热烈的时候。

林宜雪逆着光摘下头盔,一头利落的齐耳秀发随着她的动作往一侧飘扬,刚好落在经过训练场的另一名教官眼里。

学员们先前只是听说过她的事迹,就已经对她充满了崇拜,这时眼见为真,更是簇拥上前,用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迎接了她。

“师父,你飞行技术这么厉害,驾驶战斗机横穿蘑菇云,去取烟尘样品的时候会害怕么?”有人好奇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当然会怕。”林宜雪再想起那时的事,只觉得恍若隔世,唯有执行任务时的感受是真切的,她认真表示,“不过从飞机离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事了,只想着完成任务。”

“哇,师父,你太厉害了,心理素质这么好!”学员们纷纷感叹。

“其实啊,死生之外再无大事,我就是做好了彻底同过去告别的准备,才选择留在这里为祖国的空军事业添砖加瓦。”林宜雪轻声说道。

学员们并不知晓内情,见她心理素质这样好,更是对她崇拜不已,真正理解了她的宣讲,纷纷表示将来一定要像她一样,为国家争光添彩,完成任务。

“师父,我们一定好好学,将来也像你一样厉害!”学员们纷纷表态。

林宜雪莞尔一笑:“好,那就从现在开始加练吧。”

“好!”学员们斗志昂扬地回应。

然而不等她把今天的任务安排交代下去,首长身边的警卫员先出现在了训练场边缘,他是来传达指示的:“林教官,首长让你赶快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要紧事跟你面谈。”

“好,我马上过去。”林宜雪不敢耽搁,连忙把训练任务交给经验最丰富的学员盯着,“你们先按计划练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放心吧,师父,我们会好好练的!”学员们齐声回应。

林宜雪匆匆赶了过去。

一进门,首长就把叫她来的原因说了:“秦正雷来了,你想不想见他?”

“不见。”林宜雪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对外已经是烈士了,也听说了秦正雷家里闹出来的那些事,她除了培养下一代的战斗机驾驶员和继续精进自己的飞行技术外,再不想跟从前扯上半点关系。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首长向来惜才,很希望林宜雪能留在这里发光发热,而不是在家庭琐事中蹉跎,见她答得掷地有声,不会再后悔了,微微颔首道,“那你就先去里面等着,让我替你见见这个不速之客吧。”

“好的,首长。”林宜雪心领神会,主动避到了办公室里间,并且不忘把门给带上。

离开办公室的路就一条,林宜雪若是现在出去,搞不好会跟秦正雷碰上,而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

首长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打了个电话,不多时,秦正雷就被另一名警卫员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也憔悴得不得了,是已经接连好几天没怎么休息过了。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秦正雷先敬了个端正的军礼,然后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开口:“首长,我知道执行保密任务是必须连家人也一起瞒的,但我是林宜雪的丈夫,如果你们需要保密的事,能不能也知会我一声?”

首长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先将他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缓声道:“林宜雪同志的保密任务已经执行完毕,讣告和奖章也送回去了,你不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秦正雷喉结上下滚动着,红了眼眶道,“可我们是夫妻,我不相信她会就这么死的,她来之前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

在来罗布泊的路上,他每经过一个地方,就会忍不住去想林宜雪置身于此的心情,然后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交谈过了。

“唉,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说。”首长叹了口气。

他压根想象不出林宜雪会怎么做,更无法知晓她的心情。

“首长,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样,我……”秦正雷还想解释。

“行了,别说了。”首长抬手制止了他,“据我所知,你家中已有一位爱穿旗袍、听唱片的美娇娘,这算是林宜雪哪门子的丈夫?”

秦正雷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难看的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质疑他的身份,他抿紧下唇,是个想要说点什么解释目前的情况,却又自知没资格辩驳的模样。

“首长,我错了,从前是我错了,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让林宜雪受了很多委屈,但是现在——”他诚恳地说道。

“行了,别说了。”首长再次打断了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林宜雪已经为国捐躯,成为了令人敬仰的烈士,你忏悔得再真心,也换不回她了。”

“可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也已经……后悔了,我心目中的妻子只能是林宜雪,不会有任何人取代她的位置。”秦正雷颤声道,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证明这一点。

13

首长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严肃和深意。秦正雷低着头,满脸悔意,肠子都悔青了。首长话锋一转,轻声说道:“其实林宜雪临行前跟我说过,她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跟你有关。既然你来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这事办了吧。”

林宜雪的心愿?

秦正雷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急切。只见首长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说:“这是林宜雪同志亲自写下的离婚报告,她希望我有朝一日见到你,能让你把字给签了。”

秦正雷接过文件,手微微颤抖。纸页上是林宜雪端正清秀的字迹,他仔细地看着,试图从中找出跟自己有关的信息。看了一会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就只提过一次我的名字,还是为了写明离婚对象的身份。”

他低声呢喃:“如果离婚不用写明对方的名字,她一定不会再提起我。”

首长见他盯着离婚报告看了许久,担心他看出什么端倪,便把笔推过去,提醒道:“我已经签名写好了批准意见,接下来只要你签字同意,她的心愿就达成了。”

秦正雷抬起头,眼神迷茫,喃喃自语:“这就是她临行前的心愿么?没有别的了么?比如想让我照顾好的人,或者……”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改口道:“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接受不了。我们有一个孩子,本来还应该有第二个的。”

首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人死为大,林宜雪已经不在了。她临行前只想做回从前那个独立自主、勇敢无畏的战斗机飞行员,你难道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她么?”

秦正雷愣住了,喃喃道:“我知道了……”

首长接着说:“林宜雪只想做自己,而不再是其他人眼里的团长夫人。”

秦正雷神情恍惚,低声说道:“人都不在了,就算我签字同意离婚也没意义了。我想留个念想,至少以后建业问起来,不用告诉他爸爸妈妈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离婚是件稀罕事,即便我的名声已经被刘琴母子拖累,跌到谷底去了,我还是不愿轻易签这个字。一旦同意离婚,我跟林宜雪就再无瓜葛了。”

首长见他不听劝,态度强硬了起来:“秦正雷同志,林宜雪同志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要跟你离婚,希望你以后还是不要以她丈夫的身份自居了。她只是她自己,一名优秀的人民空军飞行员。”

秦正雷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首长,我签不了这个字,反正……”

首长打断他:“你不签也无所属。林宜雪同志的离婚申请已经被组织批准了,这件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秦正雷整个人都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自称是她的丈夫,更不会抹黑她身后的名声。”

首长松了口气:“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了,回去吧,以后都别再来了。”

秦正雷点了点头,目光微动,恳求道:“我只是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去看一眼她住过的房间?建业很想念妈妈,我想拿几件她的遗物回去。”

他心里清楚,若是以自己的名义索要林宜雪的遗物,一定会被拒绝。所以特意搬出建业来。

首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能。林宜雪同志曾特意交代过,如果她不幸牺牲,就将她留在这里的遗物全部捐赠给国家。现在她的遗物已经是公物了,你无权带走任何东西。”

秦正雷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没想到她竟然会决绝到这个地步。”

他试图把满心的失落和绝望压下去,可越努力越难过,悲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相比于来时的礼数周到,他走时连个招呼都没跟首长打,是真的失魂落魄,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幸好首长并不想跟他计较所谓的上下级关系。等确认他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了,首长对着里间喊道:“你可以出来了。”

林宜雪这才推门走了出来,神色如常,跟先前相比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首长把秦正雷始终不肯签字的离婚报告往她所在的方向推了推,说道:“组织已经批准了你的离婚申请,他不同意也没用。不过他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如果你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林宜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谢谢您。我已经想好了,绝不后悔。”

秦正雷的造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林宜雪很快将他抛到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紧张的教学活动中,抽空还要继续参加训练,以保证她的飞行技术没有荒废。

14

这天上午,首长组织他们跟新来的一批空军教官见面,还安排了欢迎仪式。

林宜雪作为空军基地公认的王牌飞行员,肯定是要到场的。她代表基地发言,然后跟新来的教官们寒暄,还做了自我介绍。

其中一名年轻的男教官笑得特别灿烂,开口就说:“林教官,久仰大名啦!你上次在训练场上的演示太精彩了,要是能教教我飞行技巧,那该多好呀!”

林宜雪当时就懵了,她完全不认识他,也不记得演示那天训练场上有过学员以外的人。

男教官见她一头雾水,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是我没讲清楚。我们从前确实不认识,但我刚到基地那天,心血来潮想自己熟悉一下环境,结果不小心就走到训练场那边去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围观林宜雪空中飞行表演的时候,他更是赞不绝口:“我当时真想冲过去跟你的学员一起欢呼,结果你忽然被警卫员叫走了。”

林宜雪听完,哭笑不得地说:“你现在应该已经熟悉路线了吧?这附近的基地全都涉密,在飞行基地内部走错也就算了,要是走到别的基地去,事情可就麻烦了。”

她早在原子弹试爆之前就来到基地了,在教官里算是资历最老、了解情况最多的。这时候,她自然就把新一批教官当成了需要关照的对象。

男教官有一张很讨女孩子喜欢的脸,笑起来特别温和。他神情灿烂地对林宜雪说:“谢谢,我一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林宜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还注意到了他胸牌上的名字——宋思辰。

瞬间,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首长之前特意跟林宜雪提起过宋思辰,说他来自北京某个背景显赫的家庭。中苏关系恶化前,他还出国留学深造过一段时间,是空军学校里公认的人才。

最让人钦佩的是他的作风。他自身条件已经那么优越了,却还是个理想主义者。为了给祖国的防空力量添砖加瓦,他义无反顾地在两国之间做出了选择,投身到报效祖国的事业中。

林宜雪在见到宋思辰本人之前,就先对他有了不错的印象。等现在真正接触了,更是愈发欣赏他的理念。

后来首长问她对宋思辰的看法,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宋思辰也因此顺利通过了教官的初步考核,留了下来,主要负责给学员们教授物理和化学知识。

他学识渊博,个性开朗健谈,很快就跟学员们打成一片,大家还给他起了个“宋老师”的称呼。

虽然这个称呼没有大家对林宜雪的亲昵,但也不像“教官”那么正式,算是个折中的选择。

林宜雪看在眼里,打心眼里为大家感到高兴。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空军基地当成了自己的家,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时光易逝,冬去春来,林宜雪全身心投入到教学和训练中,连自己的生日都忘到了脑后。

直到宋思辰下课后特意过来找她,神秘兮兮地说:“林教官,我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林宜雪在心里把考核日以及新一批学员的报道日都想了一遍,最后还是想不出今天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她纳罕地问:“什么日子这么重要?”

宋思辰认真地点点头:“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林宜雪这才想起来,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档案上有写呀。”宋思辰为人细致,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

林宜雪早就不记得上次庆祝生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暖意,认真地说:“谢谢你。”

“不客气。”宋思辰抓住机会邀请道,“等天黑了,我们一起去附近的沙漠里散个步怎么样?我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他找的借口合情合理,提到的地点却让林宜雪好奇心大起,不明白沙漠里会有什么生日惊喜。

空军基地位于罗布泊深处,四周荒无人烟,方圆十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必须得开军用卡车才能方便出入。

林宜雪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沙漠里的白天比晚上长得多,入夜时分已经很晚了。

宋思辰约林宜雪见面的地方就在罗布泊深处。他们一边往里走,林宜雪一边想:这里能有什么惊喜?总不能是来挖沙子吧?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一处沙丘,坐在这里刚好能望见月亮。

宋思辰张开双臂,望着深蓝幕布一样的天空,解答了林宜雪的疑问:“我是带你来看烟花的。基地里条件艰苦,买不到像样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他的别出心裁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老师,谢谢你有心了,不过……”林宜雪望向周围,不可思议地问,“这里荒无人烟,连设备都没有,哪来的烟花呀?”

不是她泼冷水,现实问题不得不考虑。

宋思辰却神秘莫测地一笑,低头开始翻口袋,还挖了挖沙子,只见他掏出几个试管,动作熟练地将它们相互倾倒混合起来,又撒了些从沙子里挖出来的提前藏好的铝粉进去。

林宜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只听“砰”的一声,一股金色的水雾从试管中喷涌而出,直直地在半空中炸开。

水雾的颜色经过光线折射,变得格外绚丽多彩,倒真有几分像是璀璨夺目的烟花,只不过比它更易逝,操作难度也更大。

林宜雪望着久久不曾散尽的彩色雾气,那颗沉睡已久的心莫名悸动了一瞬。她没有再说谢谢,而是动容地说:“真美。”

“是我专门送给你的。”宋思辰侧首凝望着她道。

15

沙漠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沙子。

宋思辰在课后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试验,才找到了效果最佳的时间和反应场所。他把林宜雪叫过来,把这份礼物送给她。

“思辰,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林宜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哎呀,这可不容易,我试了好多次才成功的。”宋思辰耐心地解释着,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那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到底是为了啥?”林宜雪故意逗他。

“还能为啥?当然是想让你开心呗。”宋思辰挠挠头,眼神里透着一丝羞涩。

“行了,你别在这儿装傻了。”林宜雪笑了,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不过,你这心意我领了。”

“真的?那太好了!”宋思辰眼睛一亮,“对了,如果你感兴趣,随时可以来实验室看我做实验。”

“实验室?那儿可是基地里最先进的地方,你确定要带我进去?”林宜雪有些犹豫。

“当然确定!那里的试剂足够我给你慢慢讲。”宋思辰一脸认真。

林宜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还是算了吧。飞行训练日程太紧张,我怕没时间去。再说了,现在国家正困难,试剂还是留给学员们用吧。”

“哦……”宋思辰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抬起头,“那我可以去看你训练吗?”

林宜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反正咱们都是基地的同事。”

“好嘞!那就一言为定!”宋思辰笑得特别灿烂。

从那以后,宋思辰就像一颗黏人的小尾巴,总是跟在林宜雪身边。只要不违反保密条例,他总能找到机会出现在她身边。

天气越来越热,训练场上的教官和学员们被晒得满头大汗。宋思辰主动请缨,陪着食堂阿姨一起推着盛满绿豆汤的大锅,给大家送解暑的饮品。

“思辰,你天天跑这儿,不嫌累啊?”林宜雪看着他,有些无奈。

“不累不累!只要能看到你,再累也值。”宋思辰笑嘻嘻地说。

有时候林宜雪要留下来检查战斗机的状态,宋思辰也会陪着,还给她留一碗加了冰糖的绿豆汤。

“今天食堂阿姨熬汤时间久,绿豆都开了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宋思辰一边递汤,一边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林宜雪接过汤,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哎,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一朵花,从前没见过,问了一圈过路人,也没人认识,只好连根拔起,来这边问一问。”宋思辰又开始滔滔不绝。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林宜雪白了他一眼。

“哎呀,我这不是想跟你多说说话嘛。”宋思辰一脸无辜。

“今晚有文艺兵的文艺汇演,我运气好,领到了前排的票……”他又开始分享。

林宜雪看着他,心里有些无奈。她不想给他多余的希望,可面对宋思辰这样的人,她也实在没办法。

“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林宜雪板起脸。

“哎呀,林教官,你就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多亲近亲近。”宋思辰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

林宜雪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时间一天天过去,学员们都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微妙氛围。有人调侃宋思辰:“宋老师,你好像晒黑了。”

“那是,天天往训练场跑,能不黑吗?”宋思辰笑着回应。

“这黑得还挺好看,有点男子气概。”学员们起哄道。

宋思辰挠挠头:“那还不是为了咱们林教官。”

林宜雪看在眼里,觉得不能再放任不管了。等宋思辰又给她端来绿豆汤,她接过汤,开口道:“思辰,我想跟你谈谈,你有空吗?”

“当然有!”宋思辰瞬间站得笔挺,差点下意识敬个军礼。

林宜雪把他带到僻静处的树下,开门见山地说:“思辰,你是不是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

“哎呀,林教官,你这话说得我好难为情。”宋思辰故意夸张地说道。

“别闹,我是认真的。”林宜雪板着脸。

“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宋思辰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思辰,你别冲动,你还年轻,不用这么早做决定。”林宜雪试图劝他。

“不早啦,我都想好了,要是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向组织写结婚申请。”宋思辰认真地说。

“结婚?你确定?”林宜雪有些惊讶。

“当然确定,只要你愿意。”宋思辰看着她的眼睛。

林宜雪深吸一口气,说:“思辰,我之前结过婚,还有过一个孩子,这些事你知道吗?”

宋思辰愣住了,显然没听说过。但他很快又问:“那你是不是还喜欢之前的前夫?”

“当然不是。”林宜雪连忙否认。

“那不就得了。”宋思辰松了口气,“你都说了是过去的事,咱们应该往前看。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答应我都可以。”

林宜雪看着他,心里有些动容。盛夏的蝉鸣在耳边响起,仿佛也盖不住宋思辰的热情。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学员们眼中默认的一对。

另一边,秦正雷的境遇却截然不同。

他从罗布泊折返回去没多久,就接到了从北京下达的处分命令和降职通知。

“正雷,你这是怎么了?”林平军看着他,满脸疑惑。

“没事,是我犯了错,该受处分。”秦正雷淡淡地说。

他被取消了一切职务,派往新疆建设兵团参与屯垦戍边。这听起来相当惨淡,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处理结果。

秦正雷没有分辨或者申诉,只是把家中仅剩的钱和粮油票送去林家,交给了林平军。

“哥,你这是……”林平军有些不知所措。

“照顾好建业,我这一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秦正雷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登上了前往边疆的火车,一路上沉默不语。

到了新疆建设兵团,秦正雷成了一个普通的建设兵。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建设兵异常努力,承担别人干不了的重活,从不抱怨。

“这人咋这么能干?”其他建设兵都对他刮目相看。

可秦正雷却从不主动跟人交流,非常孤僻。他能听到旁人的议论,但并不在意。

每天晚上,等其他人都睡下后,秦正雷就会独自跑到小树林里挖土垒石块。

约摸一年后,他终于在树林深处立起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冢。那是他用林宜雪的粗布衣服垒起来的衣冠冢,上面清晰地刻着几个字——爱妻林宜雪之墓。

他轻轻抚摸着墓碑,把所有话都留在这里讲。

“林宜雪,又是一年过去了。多说无用,我会用一生来赎罪,在这里好好改造,努力为国家做出贡献,希望你能原谅我……”

月光洒在他孤独的身影上,映照出他脸上无尽的悔恨与思念。而他的余生,都会在无尽的羞愧中度过。

(全文完)